这些年,我最擅长的大概就是逃离。
逃离家庭,逃离情绪,逃离……我感觉自己快说不下去了。
我至今仍记得离开那个地方的第一天,那竟成了我逃亡生涯的起点。在那之后,原本三点一线的生活被彻底撕裂,我才惊觉在墨守成规之外,竟有如此广阔的可能。那条三点一线的轨迹,从那一刻起开始分裂、增殖,无色的变得斑斓,协调的变得失调。
于是,我选了一条色彩最浓烈、起伏最汹涌的路。毫无疑问,那个选择,那个夏天的两三个月,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。
选择也意味着对抗,求变与求稳的拉锯将我折磨得死去活来。最初那两个月的交锋,与其说是对抗,不如说是一场逃亡罗曼史。如今回想起来,那仍是我这辈子无法复现的壮举。那是一场仅凭冲动就踏上的旅程,在各地辗转时,我从未发现世界竟如此宏大,还收获了一群愿意陪伴我的人。而且,只要那份情愫还在,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。至少当时,我是这么想的。
但我把自己耗尽了。辗转两次后,我已无力再对抗。压在心底的那块石头,终于彻底消失了。
在那之后,我确诊了重度焦虑和抑郁,还附带了创伤后应激障碍(PTSD)全家桶。
我担心一切,为一切焦虑,我害怕任何形式的离去。药物治疗对我似乎毫无作用,反而让人反胃。有时忘了吃药,便一股脑把剩下的全吞了,结果第二天连床都下不了。
情绪,情绪,到处都是情绪。它实在太沉重了,以至于原本能抵达的地方,都成了禁忌之地。我越来越害怕迈步,甚至害怕说哪怕一句话。接着,我斩断了所有的线,彻底被困在原地。
我的年华在那一刻冻结,失去了成长的机会,被困在那里的我,再也没法长大了。世界已经不存在了。
没人忍心和这样的我对抗,于是我用这种近乎荒谬的方式,加上又一个重要之人的险些离世,换取了完全的自我主权。说人话就是:我“自由”了。
That one thing that changed it all. That one sin that caused the fall.
这大概就是:人生虽得自由,却无处不在枷锁之中。
一转眼,那些愿意陪伴我的人都还在,只是身边的人换了。于是,我继续等待戈多。
再一转眼,西北那儿起了小火,上海那儿起了大火。后来,口罩成了不知为何物的旧物。之前被封控的上了街,之前上街的被锁了起来。我还在等待戈多。
又一转眼,黄金时代的最后哀鸣随着三年疫情的剧终而止息。它再也回不到从前了,地球还在自转,网络依然喧嚣。我仍然在等待戈多。
那一年的红白歌会是在为黄金时代送别,南方之星的主唱桑田佳佑跑上来演了个小剧场,吼了一嗓子过时老毕登摇滚乐队。歌词里这样唱:
One day someday
いつの間にか
ドラマみたいに 時代は変わったよ
听着歌,摇着头,我错过了跨年倒计时,走入了 2023。时代的剧本翻得比电视剧还快,世界确实已经不存在了,或者说,我熟悉的那个世界早已一去不返。那就逃走吧,逃离这个时代。
这个过程就像是在向反方向奔跑,与从前的自己对望。那时的她总希望我向前走,就这么走,就算会错过什么,但她看不到我错过了什么、被夺走了什么。没关系,我原谅你,只怕你不原谅我。
她以前给我写过一封信,那时她还在上高中,用绿色信封封着,写的是对未来的期望。她说,不求名不求利,也不想那些虚无缥缈的,不求你出人头地,只求你有个安身之所,能照着自己的意愿活着,活成想成为的人。
这么一看,她人还怪好的嘞。该道歉的是我。
我会很老套但很真挚地告诉她:对不起,是我把你的日子过得那么糟,甚至亲手毁掉了你的未来。
对不起,是我打破了你发誓一辈子不抽烟的承诺,现在我快赶上每天一包了。
对不起,那次大冲击之后,我没法让你当个“正常”女性了,呸,是“一般”女性,但这点你得随我,因为性别这玩意儿他妈的就是社会意识建构出来的。
对不起,我在你没看着的时候割手、嗑药,害得你脑子不好使了。
对不起,我没能找到逃离时代的好方法,你只能眼睁睁看着领导们发疯而束手无策。
她倒是握着我的手告诉我,虽然你抽烟喝酒,但你是个好酷儿(Queer)。
我很羡慕你,你现在能不住在村里,还能去上海看电影节,甚至还看过了万青的现场,这些事情我一辈子都不敢想。
你比我以前走得远多了,你明明一直都在奔跑,从没停下来过。你比我自信多了,虽然你在公开发言时会哆嗦,但我连发言的机会都没有,我还不懂半点酷儿理论。
我以前也画过画,但对着纸片人临摹的东西,终究比不上你那副被条子收缴掉的参展作品。
你很棒,你救下了两个异地自杀的孩子。
最重要的是,你现在真的会被人需要,你现在真的有人真心陪伴,你现在的确是我想要成为的人。被爱、被需要,甚至拥有力量,这些事情,我不敢想。
你过成这个样子不是你的错,我早就对地球和地球人不抱什么希望了。你以为你变成这样是自找的吗?时代生的病,治你一个人能治好吗?
主包脑容量比较小,从前的自己说的话,大概没记全。只是在我还在舔舐伤口时,这一年便戛然而止了。
脱离了三点一线的生活,成了漂泊的吉普赛人,日子不会像最初那样波涛汹涌了,我能展翼,但无法飞翔。这些就是这几年的一切。
我没妥协过,我还是带着刺,我仍然可以嘲笑那些装成熟的爹。我还是那么庆幸选择了这条路,即使我还在舔舐伤口,即使我仍然在等待戈多,但我真的好爱这些经历,我真的好爱这些在我身边的人,还有那些离开的人。
这种选择,指指点点的人们会说是在绕远路。而绕远路有两个理由:一是康庄大道上有我不想看到的人或事,二是绕远路的风景比平时的路耐看些。
世界确实无处可寻了吧,我想。而我仍然会时不时回头望向那个转角,因为只有在转角之前,才有我熟悉的、不可替代的世界,有我缅怀的一切,因为在那里,要绕远路。
然后呢?自由即幻局,往日皆泡影,未来不可测,何以出重围?
2024,正在甩着他妈的鞭子一路噼里啪啦。